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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放学,二姐做饭给我们吃。
爸爸的宿舍里摆了一张大床,一张写字台。爸爸给我们买了一只煤油炉,两个钢精锅,家里带了些碗筷就可以做饭了。煤油炉很小,像马灯一样是用棉芯点火的,马灯只有一根灯芯,煤油炉是一圈二十几根灯芯,用一根铁丝裹着棉球沾点煤油把它点着,均匀的火苗就冒出来了。二姐开始做饭的时候,老是把饭做糊了,锅底黑黑的,锅巴糊了苦苦的。蔬菜都是爸爸每天从家里带来的,有时候姐姐到市场上买点豆腐,一个礼拜我们可以吃一次肉。镇上比村子里热闹多了,晚上还有路灯,一点也不像家里黑漆麻乌的。
我们学校门口坐着个卖瓜子的老头,老头带着发白的蓝帽子,精瘦精瘦,脸上都是皱纹,嘴里都是大黄牙。可是他炒的瓜子很香,有甜味的,还有原味的。有的同学会拿出五分钱去买一把瓜子,老头拎着秤,秤杆细细的,秤砣吊的高高的:那你看看,老头说,二两,一钱也不少哦,份量高高的哦。我很羡慕同学有钱,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有二毛钱啊。放学的时候,我从来不从卖吃物的摊子前走,我低着头顺着围墙根走,抵制瓜子、米花糖、油条的香味。有一天二姐的同学告诉她,可不要到那个老头那买瓜子啊,你知道那些甜瓜子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二姐的同学说,她模仿者老头炒瓜子的样子,那是用糖精水做的,等到快炒好,老头喝一口糖精水,噗——他用嘴巴喷上去的啊!我想到老头的一嘴大黄牙,立刻有些犯呕,还好我没有钱,否则真的恶心死了。
除了想家,我还是蛮喜欢镇上的。
在镇上的东南角,住着一支地质勘探队,有人说他们是从南京来的。他们在田里这里打了一个孔,那里打了一个孔,听说我们这地底下有石油。地质队有几十个人,他们还搭了帐篷。镇证府也提供了住处给他们,他们说着南京话,口音很重。地质队有个神奇的东西,同学告诉我那叫电视。我没有见过电视,同学说就是很小很小的电影,晚上可以去看。放学我告诉二姐和哥哥。到了晚上,我们就一起到地质队去看电视。
地质队离镇上大约有半里路吧,穿过一片稻田就到了。青蛙在水里呱呱地在叫,还有蛐蛐的声音,萤火虫星星落落地在飞,一闪一闪的;稻子正在扬花,能闻到一阵一阵的清香味。我们走在田埂上,高一脚低一脚,远处地质队的帐篷发着隐隐的灯光,好兴奋啊。到了地质队,已经有好多人围着在看电视了,那个叫电视的东西真的很小,可能只有我两个课本拼起来那般大吧。电视里有几个小人在唱戏,图像是黑白的,好像是样板戏。大家围着一声不吭的在看,突然停电了,大家哗地一声,四面一下子黑的摸不见五指。地质队有人骂道: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都有些兴致索然,等了一会电还没有来,只好回去了。
礼拜六我们是上半天课的。中午放学我就可以回家了。一个礼拜的时间真的好长,特别是礼拜六的上午时间更慢。上午最后一堂课是自习,于老师看着我们。大约是于老师的一个朋友过来了,于老师就靠着教室的门框上和朋友说话。我一直盼着下课的铃声,可是就是没有响。我多么想早点回家啊。我想给小伙伴们说电视的事情,还想告诉妈妈和大姐。我走到于老师面前,于老师,我们什么时候下课啊?于老师毫无征兆地突然给我头上一巴掌:回自己的座位上去!我头皮麻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差点就滚出来。我翻着书本,其实我已经上过一次了,是秦老师教的,好无聊啊,我屁股扭来扭去,好像有个小虫子在我的腰里爬。
终于下课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鱼贯而出。我去找哥哥,哥哥放学了还不想回家,他还要到操场上打一会球。我坐在操场旁边,篮球四周长满了耙耕草,它们紧贴着泥土,细长的枝蔓有好多须子,叶子尖尖的。我等啊等,可是哥哥还在疯跑,我都急坏了。
可能哥哥肚子也饿了,后来他走过来说弟回家吧。爸爸要傍晚下班才能回去,我不能蹭他的车坐,二姐的中学比我们小学要晚一个小时下课,我和哥哥就先回家了。走到镇上,哥哥突然问我,弟弟,想不想吃东西?
我说想,可是我们没有钱啊。
哥哥说我有。
我很惊奇哥哥怎么会有钱,哥哥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五分的硬币,不骗你吧,你想吃什么?我们去买棒冰吧。其实天气快转凉了,卖棒冰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们在镇上跑了好一会,终于发现有个卖棒冰的。那个人背着一个木头箱子,里面用棉被包着棒冰,一打开箱盖子,凉气直往外冒。哥哥掏出那五分钱,买一支赤豆棒冰。赤豆棒冰外面包着纸,纸上画着一个小人儿。哥哥剥开包装纸,赤豆棒冰就鲜鲜地露出来了。哥哥在嘴里吮了一口,又放到我嘴里吮一口。好甜啊,豆沙细腻地在嘴巴里化开,甜味儿从鼻子里冒出来了。我们兄弟俩我一口你一口,很快手里就只剩下一根木片儿。最后我把木片儿咬在嘴里,都舍不得吐掉。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着哥哥怎么会有五分钱,后来就忘了。从镇上到家要穿过四个村庄,我走得好累啊。太阳直直的照着我的头顶,汗都冒出来了。我看着我脚下的影子,我走一步它也走一步。 16/21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