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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头脑中关于兰花的知识日渐丰满,而现实中的兰花并没有在阳台上活得更久,而是先后全死了。他日夜喝酒想要醉死在异乡,如果不能成为养兰高手,他又该如何取悦那个爱兰花的投资商?
神谕就在那个下午发生了,他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游荡。酒气和满脸的厌倦像是穿在身上的隐形衣,他目光涣散,跌跌撞撞地穿过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垃圾场。
风吹来恶臭和幽香,他酒醒了一半,发现他好像来到城市的边缘。他熟悉那幽香的气味,那是兰花的气味,他忍受着恶臭开始寻找那花香的源头,内心惊叹又兴奋。
他发涩的眼睛最终盯在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流浪汉身上,流浪汉睡得深沉。他发现那幽兰斜倚在流浪汉的臂弯,微风吹动着它刚健的叶片,嫩绿色花朵挺拔,低调。
他彻底醒悟过来,认出那是汪字。他急躁地绕着那朵花看了又看,流浪汉的鼾声如雷,似乎没有醒来的样子。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等了一个小时,那股若有若无地的幽香安慰了他。
天暗淡下来,他比任何时候都有耐心。随后一阵突如其来的鞭炮声惊醒了流浪汉,黄昏的光影投向他模糊不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似乎还能找到一些从容的神采。
“你醒了?”
他站了起来,恭敬地伸出手想要拉流浪汉一把。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流浪汉也站起来,他发现流浪汗的样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老,脏臭的皮囊之内,似乎隐藏着坚韧,温和的性子。那时他刚过而立之年,处于创业的低潮期,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也很久没有笑过。
“你一会去哪?如果不着急走的话,能和我讲讲那盆花吗?”他笑着说。
“你说这盆草?这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花草。”
那盆兰花种在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里,寂静地散发着幽香。
“你一定很饿了,我请你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聊。”
流浪汉模糊的脸上露出惊讶,他看了看天空,心想今天真是个幸运的日子,兰花开了几日,依然挺拔秀美,母亲死去的事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没有说话,默认了他的邀请,他捧着那盆兰花,跟在他的身后,从冷寂,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一路曲曲折折,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那个春风清冷的夜晚,仅仅一顿饭的时间,他们之间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他隐姓埋名帮他养兰花,包吃包住每个月三千元工资。
他记得他当时眼里的笑意,像是做梦般绽放的笑意,他用含糊难懂的乡音说,我姓井,不嫌弃的话,可以喊我井叔。
那年春天,那盆兰花获得了春兰展上的金奖,他的事业活了,他也活过来了。
此后的十余年时间里,他对井叔的过往知之甚少,也不感兴趣,他只需要他养好他的兰花就够了。而此时此刻,他开始恍惚,原来这场秘密的协议已经持续了如此之久,久到井叔老了,也越来越倔强。他要退休,他让他退休,条件是每个周六的下午必须来一趟。
这种约定像是一种心理安慰,近些年即使没有井叔的日子他的兰花也兀自开得毫无差池。
现在井叔想要彻底摆脱他,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愤怒,又不知为何要愤怒。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对井叔这个人的了解很模糊,这巨大的陌生空白突然起雾了,他意识到,他对井叔如同工具般的存在产生了感情。
“以后都不来了吗?”
“可能来,但时间不一定。”
“好,好,好,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回来。”
井叔向他鞠了一躬,领着雪素离开,出了门,他感觉他自由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这种自由像是逆风的奔跑,又像是拥有了一种无所事事的权利。现在,他的生活只有自己和那只鹅。他一开始怀着嫌恶的态度养了鹅,现在他开始感激他有一只鹅。
鹅的存在,他心想,不至于让他的等待陷入空空荡荡的无望中,他每天为鹅忙绿又可以向鹅倾诉鹅无所谓却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其中就有思念一个女人这种稀罕事。
那个女人,他只见过她七次,却余生也忘不了的女人,他在等她,还是要去找她,还是忘了?他连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但只要她再次出现,他一定能认出她。
一个不知姓名,长相也模糊的女人,如何在他的心里掀起狂风巨浪?他心想,可能因为我太寂寞了吧。他一生只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可能是她。妻子是属于青春的祭品,她年轻,漂亮,贫穷,并永远如此。二十岁她嫁给他,他像是得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横财,每天小心翼翼地守护。 2/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