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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准备关门呢。”
“不是没关吗?”
“准备关。”
“我一推门就开了。”
“我知道你进来了。”
“那你怎么不出来?”
“我在忙。”
“你在忙什么?”
他的额头突然又冒了汗,拿着那只笔尖漏水的钢笔,拉过了一张破旧泛黄的就诊单,胡乱划拉着什么,也没抬头。
“我说。”我顿了一下,“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你哪里不舒服?”
“我哪里都不舒服。”我扭着头撇着门帘后面黑洞洞的走道,“那个胖女人呢?”
“下班回去了。我开两盒药丸给你,早晚冲服,饭前吃。”
“吃了会舒服?”
“你想要舒服?”
“我爸死了。”
他停下了手里的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面部抽搐了一下,像是爬上了一只看不见的虫子,那一刻我觉得他是我的父亲,尽管他比我大不了十岁。
“谁爸都会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我的心底,把那团蚂蚁窝都压在了底下,让我有了一丝丝的凉意,身上也莫名轻松了一些,我看着墙上满是塑料感的钟表,说。
“人都有一死。”
“对,接着说。”
“或重于什么,或…妈的,这有什么意义?”
“你上过几年级?”
“什么?”
“上过学吗?”
我讨厌他看不起我的样子,他那副老学究的眼镜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在晚上十点半踏进了这个平时买药的破门诊,通常买点感冒药和创可贴,哪怕我这次真的浑身难受了,他还是给我开了十几块钱的冲剂,我知道那其实就是破糖水,但我真不知道这么多年这个诊所是怎么维持的,我问他。
“大病你看得了吗?”
“多大的病?”
“比如我把你的头砍下来。”
他端起桌子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不知道红的还是绿的,茶叶都沉着底,像一堆团在一起的就诊单,发出着远离尘嚣的味道,很快又被弥漫的西药味碾地粉碎。他打量着我,脸部的肌肉还是抽搐着,我感觉他在抽吸着他的牙龈,那些打颤的牙齿应该早就按耐不住了,但他还是很冷静,说。
“你病得不轻。”
“刘大夫,我很难受。”
“看出来了,说说吧。”
他突然和蔼地像我幻想的父亲,他今晚和我说过的话就已经比我亲生父亲多了,他扶了扶眼镜,抿了口茶,等着我说些什么。我要告诉他我骨子里的孤独,我死去的母亲和死去的父亲,我住在县城这破胡同口楼的出租屋里,有着一张布满细菌的沙发,上面还有我吃泡面的口水和落满的烟灰。我为了去处理我父亲的后事已经被辞去了工作,我透支了一万块钱,我没有女朋友,我没有钱又怎么会有女朋友,而每一个男人好像都有一个女朋友。他两只胳膊肘抵着桌子,双手抱拳,撑起了一个三角形,像是立在桌子上的金字塔,我说。
“刘大夫,你有女朋友吗?”
“你没有女朋友吗?”他两眼突然发了光,“那正好,你想舒服舒服吗?”
“什么?”
他的嘴角随着抽搐的脸颊扯到了耳朵根,像一只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鳄鱼,我看到了他嘴里的那一颗金牙,一个破诊所的大夫怎么会有一颗金牙,他指着门帘后面紧闭的卧室门,我彷佛看到了答案。
3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缝,把头探了出去,然后像只吃到小鱼的乌龟又把头缩了回来。我站起身来,感觉有一阵风在推着我往里,我挤开了那两扇门帘,来到了卧室门口,我扭头看了看,刘大夫坐回了就诊桌,把凉茶倒进了桌边的垃圾桶,然后拿起暖瓶。
门帘外面的一切都很亮,让人很焦躁,而我在黑暗里很安全也很冷静,像一只墙角里的老鼠,啃着的偷来的毛皮。我把脸贴了上去,能听到磨指甲的声音,哧哧,哧哧,很细微但很清晰,我推开了卧室的门。 2/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