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5
大学四年,继父的身体每况愈下,我寒暑假勤工俭学,下了课就去做家教,大学四年学费都是自己挣的。
每年过年回家时,继父都会守在村头翘首以盼,有一年下大雪,等到我时,继父身上已落满厚厚雪花,胡子都结了冰碴子,看到我立刻眉眼愈弯弯。
岁月并不曾善待他,继父已经尘满面鬓如霜,背驼了,眼窝也凹了下去。
曾经每天都蹬的三轮被搁置在院子旮旯,落满了灰,他真的老了,再也蹬不动了。
除夕那晚,继父喝多了,然后右手捂着脸一个劲哭,泪水从他黯淡无光的黑仁里流出来,穿过他干枯黑瘦的手指间,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呼呼声。
我只听清了一句话,娟娟你是我活着唯一的盼头。
我把继父扶上了床,他蜷缩在被子里边哭边抖,蜷着腿,身体缩成一小团。
我转过身去,眼泪潸然泪下,我发誓这辈子都会把继父当成最亲的人!
毕业后,我进了外企实习,压力非常大,每当顶不住时,眼前都会浮现继父一只手臂扶着三轮车头,拼劲全力蹬三轮的场景,大汗淋漓,风雨无阻。
在公司实习半年后,我顺利转正,两年后我升了职,薪水也翻了番,省吃俭用的我有了可观的存款,当时的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把继父接过来,让他享受好的物质生活。
我开着车,风尘仆仆回到家,继父喜笑颜开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却不愿跟我去城里,他说他现在去只会给我添麻烦,等我有了孩子他再过来帮我带小孩。
我带着继父去县城买衣服,继父第一次坐汽车,拘谨地抚摸车里的东西,说坐垫真软,像坐在棉花上一样。
临走前,我塞给他钱,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说他有低保,让我自己留着用,城里开销大,他一点也不图我的好处,只希望我能好。
车发动后,我在后视镜里看见继父一直在抹眼泪,昂着头,踮着脚,眺望我车背影。
06
二十八岁时,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成立了自己的家庭,我把继父领到男友面前,一字一句告诉他,这是我爸,我清楚地看到继父眼睛盈满浊泪。
婚后一年,我有了女儿,继父看着女儿粉扑扑的小脸蛋,笑靥如花。
我跟老公平时工作很忙,婆婆跟公公都在外省,我便跟老公商量让继父过来搭把手,老公点了头。
偏偏这时,母亲又出现了,时隔十年她再次敲响了继父家门。
她跟的那个富商老头去世了,富商老头强势的儿女把她赶出了家门,她又得了肝癌,没钱住院,走投无路又找到了继父。
继父打了电话给我,让我回家,并没有告诉我什么事,只让我赶紧回去。
再次见到母亲时,我愣住了,面前的女人光鲜不再,瘦如纸片,面容枯槁,眼珠发黄,头发稀疏,她怯怯看着我,轻轻唤了声,娟娟。
我扭过头,不愿看她,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小如蚊蝇。
继父说母亲现在没钱治病了,她好歹十月怀胎生了我,让我出钱给她治病。
母亲双眼写满渴望,坐在堂屋旮旯,双唇紧闭,死死地看着我。
我动了恻隐之心,毕竟她已是罹患重病之人。
我冷静之后,跟继父一起陪母亲去了医院,医生悄悄告诉我,母亲没多长时间了,肿瘤已经转移到了肺部。
继父不计前嫌,在医院给母亲端屎倒尿,日夜守着母亲,熬红了眼睛。
病榻上的母亲身体已经像干瘪的黄瓜,眼窝深深凹陷了下去,她说她不想死在冷冰冰的医院,继父一声不吭带她回了家。
村里人炸开了锅,风水轮流转,想不到母亲的境况会变得如此惨,纷纷夸赞继父的大气,若不是他,母亲恐怕已经流落街头了。
继父三天两头打电话给我,我也抽空领着女儿回去看母亲,母亲骨瘦如柴,蜷缩在床上,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泪流满面,紧紧攥着我手,喃喃道:“对不起。”
一个月后,母亲平静地走了,弥留之际的母亲问我能不能原谅她,黄澄澄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含泪点了点头,母亲嘴角露出一丝弧度,闭了眼。
安心走吧,母亲,虽然你未曾善待我,但谢谢你把我送到了继父身边。
是他弥补了我缺失的爱,是他教会我做人要心怀善意,这种超越血缘关系的感情,朴实,璀璨,在我心里熠熠生辉,足够温暖我一生。 3/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