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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列车内的灯光已经悄然亮起,随之列车在山腰的站台停靠,红色的站台圆柱鳞次栉比,即使在雨中,也有神仙的气息呢。小小的白色狐狸呲牙咧嘴,巨大的耳朵瓣里抹着夕阳留下的最后一晕橙橘,眉眼上红色的火舌曼妙地起舞。黄可可的视野中,狐狸和雨一样落下来,轻盈地在窗前出现又消失了。车门开启,四名行头一模一样的西装男整齐地排着队伍走进车厢。这还真是一模一样呢,黄可可叹为观止地打量着他们,就连落在西装肩上的雨珠,都是一样的数量呢。
“小妹妹,这里是我们的位子,请让一下。”其中一名领头的西装男,一边收起黑雨伞,一边摸索着他的车票,可是摸索了一阵,掏出的却是一叠名片,他心烦意乱之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把几张名片递给了黄可可。黄可可诧异地接过名片一看,这是一叠印着赤红鸟居和穿着大红色运动服,戴着像电视上看到的英国白金汉宫的侍卫那样的帽子的大天狗的名片。与其说他们狰狞的大鼻子是粘着泥土的,不如说那是满脸的巧克力。
“xx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苟红玉。”
“同上,副总经理,苟下鸭。”
“同上,销售总监,苟荒村。”
“同上,财务总监,苟福禄。”
'“对不起。还给你。”黄可可慌张地把名片还给了这位天狗集团的高层。于是,黄可可便换到了角落里的小位子。这里也许更隐蔽,在列车启动后略有晃动的车厢里,扭起来的车厢带动着灯光的忽明忽暗,她把那四个完全一样的男人毫无遗漏地看在眼里。她记得自己幼年时有太多的夜晚和如今一样,下着萧索的夜雨,她和黄果果窝在斜屋顶的阁楼,听着雨点撞击板材楼板的声音,总是无谓又夸张的巨响。然后她总会想念爸爸,想念地只喊爸爸。
可是这时候,黄果果就会生气,她说:“你都没有看见过爸爸,你有什么资格想念他?”
这也许是黄可可对爸爸唯一的侧面的认知了,因为黄果果拥有和爸爸短暂的相处回忆,所以无论如何,黄可可是没有办法和黄果果分享到这几乎所剩无几的父爱了吧。黄果果不但如此奚落妹妹,还要硬生生多加上几句地说:“再说了,爸爸很大可能连你的存在都不知道呢!”
是啊,爸爸都不知道有我。
在阴暗处的黄可可,有一次打量着这四个男人,如果他们中的谁是我的爸爸,那又会如何呢?这样的想象。在这个孤独世界中每一个忙忙碌碌的西装男,其实谁是自己的父亲,完全无所谓吧。如果那个叫做苟红玉的大老板是黄可可我的父亲,她想,那么他一定很有权势,他去到任何一个地方,身后都有大批的随从,他的鼻子很大,又宽又长,谁都会惧怕天狗吧,即使是爸爸,也是凌然与于天际的存在呢。
然后,黄可可斜眼仔细地观察着那个叫“苟荒村”的男人,他长得多么滑稽啊,嘴巴尖尖的,额发因为雨水的潮湿,紧紧地贴在额头,仿佛永远都不会干涸一样,他坐在窗口,仿佛蒙了一层绿光,仿佛是河童一般。他浑身上下漫溢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神经质之感,不停地擦汗,不停地颤抖,以及瑟缩的眼神。我想我不要他当我爸爸,黄可可想,因为他怎么看都像极了黄果果跟自己讲过的那个写“河童国”的芥川龙之介。在河童国里嘲笑人类的“河童”啊,回到人类社会堕落而自取生命的男人。她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悲叹还是在惋惜。
苟福禄呢,如果不仔细观察,真看不出他的脸上到底写着幸福还是狡诈。黄可可没有去过浅草寺,更不知道太多关于七福神的故事。黄果果在家里看动画片,黄可可也凑上去一起看,那部动画片里的七福神几乎都是中年发福的“垮掉”男人呢,在大腹便便的日子里嗜好绝顶美味的稀世珍肴,比如说,吃狸猫。啊,此刻黄可可可看不出这种贪婪的嘴脸是福禄寿,寿老人,布袋和尚还是惠比须了,完全都是一样的呀。
夜已深,雨势完全没有变小的可能,车窗因为灯光,夜色和雨水,已经幻化成了一副颇有魔幻色彩的印象画作。黄可可模糊的视野里,狐狸又开始在窗前跳跃着小舞步,她想着自己也是见过狐狸的人,不过是赤狐而已。因为在值日当小动物组长的时候,被班里的孩子锁在了兔笼子里,所以那个夜晚,孤自一人的黄可可见到了狐狸。
那是一只怀有身孕母狐,它神秘莫测又贪婪饥饿的眼神里是对笼子里小兔子的觊觎。月光下的赤狐虽然是来觅食的,可是却显得神圣而高大。黄可可缩在兔笼的角落看着这只赤狐用尖牙利齿把铁丝网咬了一个窟窿,这才恐惧地抓起地上的沙子朝狐狸扔过去,黄可可眼含着泪水,对狐狸说:“不要吃了兔子,求求你了,走吧,走吧。”月下狐狸柔软的毛皮上被黄可可洒的沙子开始发出闪闪的光泽,它那么美丽,它像是听懂了黄可可的话那样,飞速地转身钻进灌木丛里去了。黄可可艰难地从狐狸咬破的窟窿里爬了出来,内心深处却觉得温暖而明亮,这种明亮的感觉,在学校的任何时候,任何一秒钟,都不曾有过,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医务室里望着雪白天花板的孤独感,以及老师宣布放学的那一瞬间,自己如释重负地感慨一天终于又熬过去了的小确幸。但看见狐狸的那一晚,她觉得自己是没有爸爸的孩子里最幸运的那个。 3/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