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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去厕所了吗?”黄可可自言自语着。斜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高领子薰衣草色碎花长裙的女人。她背对着黄可可,听到可可的自言自语,便调整观赏座椅,回过头来。她有着深沉的距离感,一头浓密的八十年代的长卷发,蓬松得像云朵,她西瓜红的唇色下是一种“妈妈”的感觉。是那种,还没有结婚生子的,还在享受自由自在单身生活的,但“总有一天会是妈妈”的感觉,任何人的妈妈,而不单单是我和黄果果的妈妈。
她拨弄着金属的打火机,身后的咖啡杯大得出奇,杯壁上印着巨大的穿着绿色围裙的巧克力色的大天狗,上面写着“朗姆酒珈琲”这样的和制汉字。“喝吗?”她说。
“不不,而且,列车上,不能抽烟哦。”黄可可摆摆手,声音里多少有些怯懦。
“你要去哪里?你在找谁吗?”她翘起了腿,那是一种上世纪的渔网袜,紫色的裙裾紧紧地绷着腰臀。
黄可可睁睁地瞧着她,想起了黄果果曾经睡前想要她闭嘴,不要再反复问“为什么”而恶狠狠地说的那些都市裂口女的传说来,她要不是穿的薰衣草紫的裙子,若是换成了鲜红的风衣,那就是真的裂口女了。然而这个女人又像是唯一一次,单独带黄可可去屏风山散步场景里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黄果果就没有一起去,黄可可跟着妈妈在一夜暴雨后那枯枝乱叶肆意覆盖的山林间穿梭。屏风山不看也罢,倒是山脚下坡道的最低洼处,躲着一株和浓重黑色背景融为一体的黑色的紫藤,一株两百年的老紫藤。它在最低洼的无名无形的窟窿里蓬勃绽放野性的生命,而扑面而来的枝桠,在紫藤花架上,像是要吞噬一切那样地缠绕和蔓延。
“妈妈,既然紫藤花没开,就别过去了,你别过去啊。”黄可可害怕地带着哭腔说。
可是妈妈就像聋了一样,根本不顾可可的央求,带着迟缓而犹豫的步伐,像失心疯了一样,坠入了紫藤老树干的怀抱。他们像两个人,像一对男女那样,深情而似久别重逢地拥抱着,黄可可看到妈妈的头,身体,四肢都被那紫藤老木中空的树洞给包裹了,然后就沉溺在黑暗之中。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黄可可看到了下一个隧道的入口,枯黄而僵硬的藤蔓在隧道口迎风晃动,不知道是在欢迎他们还是在拒绝他们。所以这一刻,无论对面女人的询问有多么充满关怀,黄可可都似乎在灵魂深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妈妈也好,黄果果也好,都不会回来了。
她们坐的根本不是这辆列车,而是驶向有着海豚的岛和海湾的,漆着旧时光里帝国黑色的大人的列车。在那辆列车上,她们在吧台上品尝凸顶柑橘口味的威士忌,让那种浓郁的酒味充溢自己的脑门,鼻腔和口腹,她们深深地吮着黑巧克力里若隐若现的盐味,仿佛在这辆列车里,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婴儿,儿童,什么家长里短,任何可爱而世俗的元素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只有BillyStrayhorn的爵士,通过小野丽莎的嗓音,始终温和而延绵地歌唱着:
YoumusttaketheAtrain
TogotoSugarHillwayupinHarlem
妈妈和黄果果一起肩并着肩,随着车厢的节奏匀速摇摆起来,黄果果最喜欢的就是那句:“Hurry,geton,nowit'scoming,listentothoserailsa-thrumming”。
当列钞數顶被藤蔓刮擦着进入黑暗时,短短隧道的尽头,黄可可看到了载着妈妈和黄果果的帝国列车,她们横对着列钞數头的全景车窗惬意地坐着,冰白的光线在列车交汇的瞬间像流星划过一样美丽动人。可是妈妈和黄果果没有看到黄可可,任凭黄可可趴着窗沿怎样大声地呼喊她们,她们都无动于衷。她们看起来那么快活的样子,是那一种黄可可看不懂的愉快,然而即使一知半解,即使没有得到回应,当列车驶出隧道时,黄可可觉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觉得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好了。
“希望姐姐如愿以偿,不会像妈妈那样生小孩,这就是她的幸福吧。”
2.
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黄可可想着,夜也渐渐来了。列车爬上了高高的山坡,明明是开往热闹的城市,可是港湾愈发清冷,渔船柠檬黄的夜灯在漆黑的海平面中乏力地眨眼,好像一切都要陷入深沉无尽的睡眠。雨便也随之到来,斜着落下的雨珠与列车的大窗户擦身而过,留下的线条变成了向下而走的帷缦,模糊了一切,也模糊了黄可可对爸爸的记忆。 2/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