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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面微笑着,内心却喃喃地,不知何言以对,毕竟这都是我作为女主人所应该承担的分内事。
她这样一针见血,快言快语,甚至有些不留情面地点评,我不仅没有恼怒,倒让我联想到母亲的做派:来到我家,总是百般嫌弃,这里没扫干净,那里藏污纳垢。唠唠叨叨到最后,都是她帮我收拾打扫。想到这里,我不禁暗暗发笑起来,于是跟她约定先来试用一周。
2
到了约定的日子,早上八点半,阿姨没到。我起初没在意,给她打了个电话,阿姨说已经到了。
我以为就在楼下,说话间就能到。可过了十分钟,踪迹全无。
我有些不耐,提起电话就拨,可阿姨依然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到你家了!”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就在厨房里打扫。”电话里还传来“稀里哗啦”的水洗声和“乒乒乓乓”的打扫声。
这下由不得我不信了。等我楼上楼下,屋前屋后找了好几圈,包括院子里都看了两遍,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却仍然不见一丝人影。
我心头的无名火一下子被点燃了,想到阿姨前天晚上那么诚意殷殷地冒雨前来,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准时到,保证帮你收拾干净!”不禁真的恼怒了:又是一个不靠谱的忽悠!这种阿姨我在家证市场上见多了,再也不能相信这种人了!
正愤慨间,门口传来一阵响锣似的嗓音:哎哟哦,我怎么跑错了?!
正是阿姨的声音!我跳了起来,两个人交流了好一会,才明白怎么回事:原来那晚她来看我家的门牌号,天色昏暗加上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只记得我家的门牌号码中有个“7”。
可是今天早上过来一看,房子全都是一模一样,齐整整地排列在一起,她只有找门牌中有“7”的住户。结果找到隔了几户的邻居家。正巧邻居家在等阿姨打扫,误以为她就是自家阿姨。于是一错再错,时间就这么耽误了半个小时。
解释清楚了,也该干活了。我却隐隐听到阿姨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啊呦!我怎么会记错门牌号码呢?都是我的错!”
如此三番五次,我有些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安慰她:“没事的,阿姨,这不怪你。你是晚上来的,光线不好没看清,第一次错了难免的,下次就知道了……”
“啊呦呦,你不知道的啊!”阿姨回转头来看着我,一双大眼睛瞪得出奇得大,满是懊恼,“我在他家里做了半个小时活,连油烟机都拆下来洗干净了!!”说完,边摇头,边背过身去,打扫厨房水槽。
我一时有点语塞,只听得她还在那里嘟囔着:都是我的错啊!我站在阿姨身后,清晨的阳光从她的发梢折射进来,可能早起有些匆忙,头发有些凌乱,夹杂着不少银丝。还是前晚穿的一套衣服,只不过在外面围上了塑料质地的围兜,免得弄脏衣服,看来她对身上的衣服还很珍惜。整个人身影显得那样不协调,我甚至都有些后悔让她来。
眼下,金色的阳光普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初冬时节竟升腾起温暖氤氲的雾气,本是个轻松明媚的日子。偏偏却要看着这个祥林嫂般的人,穿着一身黯淡过时的衣着,耳边听得她反复重复那句话:啊呦呦,我怎么会记错门牌号哪呢?随着语调爬山似越攀越高,最后又落下来,落下来,归到一句话:都是我的错!真是让听者揪心啊!
突然间,我仿佛听明白了她的画外音似的,冲口而出:“阿姨,你刚才在邻居家做的半个小时,我会付给你工钱。你放心好了!”
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了,没想到,阿姨的反应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怎么能要你付呢?是我自己弄错了啊!”阿姨猛的一回头,照样瞪大了一双眼,只不过这次没有懊恼,满是真诚的谢意和笃定的拒绝。
“不能,不能,我不能要你这个钱……”话在她嘴里总要重复多遍,仿佛担心别人听不懂,或者拒绝接受她的建议。她一边说着,手里更加飞快地忙碌着。
我不禁有些讪讪,面对她这样的坚决,倒显出我的施舍如同嗟来之食,一时间倒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一件小事》里的车夫来,“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越来越高大,甚而至于要榨出我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从最初张爱玲笔下的女佣形象,到鲁迅书中的祥林嫂,又到此刻的车夫一角,我对于阿姨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然而,我始终不敢过分相信她,内心依然存了几分戒心:这世道啊,人心叵测。 2/5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