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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妈从地狱坠入另一个地狱,她专心致志地收拾起她支离破碎的孩子,就像拼凑一幅拼图,可是有一些碎片,已经永远地缺失了。那幅残破不堪的画卷,是地狱里的图腾。
华年早已拉尿不知,她无法行走,看不见也说不出,仅存的听力也已经成为恐惧的来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声响都能让她歇斯底里,痛不欲生。
她每天固执地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呆若木鸡地坐着,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不知不觉间,就会把裤子尿湿,任尿液在她的身下淌成一条河流。她的大脑早已灵魂出窍,人去楼空。
最伟大的哲学家也无法蹩脚地赋予这样的人生以丝毫意义,苟活是对人类尊严的亵渎。
锦瑟每逢周末雷打不动地来照顾华年。
这一年,锦瑟刚刚大学毕业,已经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风华正茂的青年,拥有一望无际的前程和远方。曾经,那也是华年的未来,如今却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哦不,她连做梦的能力都丧失了,干妈想。
直到很多年以后,干妈还在回忆那个下午。
那个燥热的夏季午后,锦瑟照例来照顾残破的华年,干妈殷勤地为她开门、倒水、切水果糕点,然后关心地问起工作和恋爱的近况,一如往常。
寒暄过后,锦瑟走进华年居住的小房间,华年并不像往常那样瑟缩在床角,而是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表情安详。这样的表情,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浮现出华年的脸上。
“干妈,你看,妹妹她睡得好甜好香。”锦瑟俯身凝望着华年,她由衷地为她高兴,刻意压低的声音让她的欣喜欲盖弥彰。
“两瓶安眠药,断断续续地,喂了她一个晚上。华年那不是睡了,是走了。”干妈平静地回答。
干妈忘了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举起那把榔头,又是如何狠狠捶下,把锦瑟的脑壳敲碎,任她脑浆四溅,活色生香。原来脑浆真是白花花的,像书里写的一样。干妈想。
“反正华年活着也是遭罪,倒不如让她清清静静地离开,也免了余生活得行尸走肉。可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怪可怜的,得有锦瑟陪着她,我心里才好受一点。”干妈闲云野鹤一般,她的声音冷冷清清,心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平静。
“你疯了吗!毒死自己女儿,还要拉我们锦瑟陪葬!锦瑟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为什么是我女儿!为什么不是你陪着你的倒霉孩子去死?!你这个疯子!”锦瑟的亲生母亲,干妈一辈子最亲密的挚友,此刻隔着监狱的铁栏,咬牙切齿地和她对峙。
干妈拢了拢头发,风轻云淡地撇了她一眼,示意狱警把自己带走。
“你的一生太过顺遂,让我的不幸看上去更加不幸。凭什么你风调雨顺,而我却一无所有?凭什么你琴瑟合鸣,而我却孤家寡人?最可重要的是,凭什么你的女儿如花似锦,而我的女儿却满目疮痍?呵呵,这,不,公,平。你也该品尝一下我的滋味……”
干妈说得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如这对昔日好姐妹的每一场狂歌痛饮,每一宿彻夜长谈。她的声音渐行渐远,逐渐弥散在空气中。
朋友过得不好,你很难受;朋友过得太好,你他妈更难受。这是一条关于友谊的真理。
失孤的煎熬和对闺蜜的嫉妒让她心理扭曲,竟对干女儿痛下杀手,鉴于干妈主动自首,被判无期。锦瑟妈妈花了大价钱请律师要至她于死地,终是不能。
真应了那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是否真的苍天有灵,会把每一笔良心债,都记入《生死簿》里。
很多年后,锦瑟的妈妈也在想。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几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改变命运走向的夏天,是锦瑟的十岁生日。
锦瑟值日归来,独自走进那个人迹稀少的小巷,有个其貌不扬面目模糊的男人尾随而来,操着外地口音跟她搭讪:“小朋友,要不要吃这种软糖,叔叔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学校里的老师天天讲安全,陌生人给的食物不能吃,陌生人带你走不随从,锦瑟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坏蛋,而且手段并不高明。她吓得撒腿就跑,却被那恶人一把拦下。
就在她要被抱走之际,华年忽然抱着一个大号玻璃罐子从路边废弃的房子里冲出来,高高地举起罐子,狠狠朝着那恶棍的脑袋砸去。玻璃罐子碎了,里面的纸星星散落一地。 4/5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