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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干妈心里的那团火焰熄灭了,华年被浓雾拉走,她终究败给时间。那晚,妈妈和干妈酩酊大醉,喝到不省人事。
干妈回来了,从此再不出远门儿,找孩子的这些年,她风餐露宿,流离失所,从没吃过一顿踏实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兜兜转转,空手而归,还把魂儿落在了外头。
这些年,她满世界转悠,却被世界抛下,她眼里头没有风景,心里头全都是华年,她活在真空中,眼帘一垂,整个儿世界就向她关闭了。她不知道,这斗转星移白云苍狗的花花世界,早已天翻地覆,百岁千秋。
二十世纪末,锦瑟父母双双下岗,借着南方改革开放的淘金浪潮,东拼西凑地开了一家工厂。这些年他们夫妻同心,事业发展得风生水起,如今俨然成了这个城市的成功伉俪,事业通达顺利,一家人整整齐齐。
锦瑟妈妈见干妈可怜,就在自己家的厂子里给她安排了一个库管员的闲职,工作清闲,薪水开得也高,算是变相接济她。
本是一样的年纪,锦瑟妈妈还是个温婉可人的小妇人,干妈的双鬓却早已白霜尽染。不仔细看,以为是两代人。
干妈眼睁睁看着当年一起长大的姐妹花,在同一片土壤中经历着岁月的沧桑变化,却生长成另一种植被,广袤、丰润、富饶。她们在同一条线起跑,然后她飞奔、超越、日新月异,她停滞、倒退、望尘莫及。
年纪青葱的时候,她以为命运就像一台自动贩售机,只要付出代价和努力,就会掉落等值的糖果。
而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让她深深觉得,那更像是一台老虎机,努力固然重要,却更仰赖运气。她像一个输急了眼的赌棍,已然赌上了身家性命,等待她的却依旧是满盘皆输,骨肉分离,呵呵,自己的运气向来糟糕。
她的好运早在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就败光了,华年走失之后,孩子、工作、婚姻、家庭……她被命运追赶着,节节败退,一路走一路丢,从此,她人生中的每一条路,都是迷路,是下坡路,是穷途末路。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有天清晨,她接到警方电话,说华年的案情有进展,她几乎瘫倒在地上。
此刻,距离华年失踪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华年,只比锦瑟晚出生半个月,如今,她该是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吧。
警方告诉她情况并不乐观,希望她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哪怕在她的心里已经做了最坏最坏的打算,可是见到华年的那一刻,她还是被五脏俱焚的震撼打到魂飞魄散。
那已经很难被称作一个人了。
华年被辗转卖到川藏交界一个荒蛮的小山村,卖给一家农户,给那家的傻儿子当媳妇儿。为了防止她逃跑,去的头一年,他们打断了她的一条腿,脱光衣服锁在房间里头,虽然这听上去很残忍,却是那个小山村最普遍的做法。每一个被买来的女人,都难逃此劫。
等她们生下只男半女,收住了心,白天,就让她们拖着残肢下地干活儿,晚上,回家伺候男人和公婆,然后继续接受毫无节制的折磨和强暴,成为传宗接代的工具。既然花了大价钱,就要物尽其用,充分发挥她全部的原始价值。
当年,人贩子急于出手,告诉买家华年已经十几岁,而事实上,其时她还不到十岁,初潮尚要等待几年才能降临,并不具备生育能力,甚至她本身还只是一个孩子。
华年被打断了腿,却生不出孩子,于是只能终日赤身果体地栖身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活成了一个噩梦,并让这个噩梦贯彻一生。
刚来的时候,为了防止她哭闹,婆家割掉了她的舌头。最初的几年,虐待强暴是家常便饭,她没日没夜地流泪,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哭瞎的,现在只能勉强感受光影,却已经永远也无法辨识影像。
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直到16岁,她的身体才发育成熟,终于具备了生育功能。于是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的这六年间,她马不停蹄地被迫产下了五个孩子,其中三个不幸夭折,还有一个存在严重的智力缺陷,生最后一胎的时候,她自己也差点送命。
这些年,她从没被当成年人一样对待过,没有一天。
由于经年累月地怀孕生产,加之毫无人道的虐待恐吓,华年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完全垮掉了。
华年谁都不认得了,她成了一个疯子。
一个又瞎又哑,双腿残疾,几乎支离破碎的疯子。
就像彼得.潘一样,她的灵魂永远地停留在了9岁那年的夏天,从此,再也无法长大。 3/5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