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英沙
黄钧在大车店，又召集大伙儿开会。
周掌柜满怀情绪地说：“开会开会，我们都开了几次会了，想出了什么好办法？”
余恣洋也跟着起哄说：“搞什么搞？就十来个人，七八条枪，这个样子，要人没人，要枪没枪，要钱没钱的，怎么打小日本？还不如我一个人冲进去，杀他个痛快！”
吴大鹏抢白道：“你们知道个屁。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大家在一起，总会商量出办法的。”
李明也笑着说：“是呀是呀，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都听大钧的，这没错。”
周掌柜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当然啦，他是太上皇，不听他的听谁的？”
黄钧做了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说：“闹够了没有？都说完了，让我说两句。最近，宪兵队传出消息说，已经发现了大车店的电台，鬼子没来端这个点，想必就是放长线，钓大鱼。你们这些青蛙，都煮在清水里了，自己却不知死活，还闹？”
大车店的伙计们一听就急了，乱哄哄地说：“那怎么办？我们跟狗日的小日本拼啦。今天，就打到宪兵队去，来个鱼死网破！”
黄钧对周掌柜说：“我给你二十万元做活动经费，你要不要？”
周掌柜说：“你每天都在许空头支票。你就是一个穷光蛋，一个摄巴子，比我好不了多少，你哪来的二十万。”
黄钧说：“都别急，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一个伙计说：“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讲故事？”
黄钧说：“你不听也行，不听就把耳朵捂上。”
周掌柜连忙喝止了那个伙计，让大家安静。
黄钧说：“战国末期，秦国眼看着就要并吞六国了。燕国太子丹为了阻止秦国的势力步伐，就重金物色了一名刺客荆轲，去刺杀秦王。而为了接近秦王，太子丹为荆轲准备了两件礼物，一是燕国督亢地图，另一件礼物，就是秦国叛逃将军樊於期的脑袋。”
周掌柜问：“那，你的计划里，是要借谁的脑袋？我的，他的，还是他的？”
黄钧说：“你们的脑袋，我都要。”
一听这话，周掌柜把枪都掏出来了，指着黄钧说：“你想干什么？！想当汉奸？拿我们去邀功请赏？！”
黄钧说；“你得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要杀你们，而是要你们大伙都活着。敢不敢跟我一起赌一把？”
“怎么赌？”
“大车店的军统特工站，全部向日军投诚。鬼子说了，只要过去，就给我们二十万，马上兑现。”
“投诚？额你个先人板板，你他妈简直疯了！”伙计们全都跟着大叫起来。
李明说：“别激动，别冲动，大钧这么说，肯定自有他的道理。”
黄钧道：“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常言说，舍不得孩子打不着豺狼，舍不得老婆抓不住色狼。你们只告诉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周掌柜无奈地说：“好吧，我听你的。你继续说。”
黄钧说：“日军的第二步计划是，把凤凰山的土匪招降过来，变成保安团。我在大伙投诚之后呢，就自告奋勇，做这个招降人，上凤凰山，把天龙劝下山，当这个保安团长。”
周掌柜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深入虎穴之计。非但把我们置于危险当中，也把自己搭了进去，还要跟最凶恶的土匪打交道，这条路，非常凶险啊。”
“再凶险的路，我们也要走。”黄钧说：“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瞒大家说，我在山里的游击队，还有十来个人。但日本人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改组重新扩大成立一个正规的保安团，以补充其因战线过长而造成的兵源不足。咱们这点点人，完全不够成立一个团的，要拉人头，唯一的办法，就是上凤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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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翻译官陈凯向河野良介报告说，在神秘人士的劝说和运作下，开封城里的最后一个国民當军统特工站，全体向皇军投诚。河野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过望，他问铃木，此番情况可不可靠？铃木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事情不正在一步一步向前推么？大日本帝国如此强大的实力，还怕这些小毛猴子？他们又能跳出如来佛的手心么？
同时，河野也与铃木着重讨论了黄钧主动要求去凤凰山招降天龙绺子的事情。这天龙绺子匪帮，大约有六七百人，占据着凤凰山的险要位置，易守难攻。日军也曾想尽办法，要剿灭这帮土匪，无奈土匪们神出鬼没，难击其要害，郑州、开封二城的日军，时不时要遭到他们的偷袭。日军也曾派过人上山，企图把天龙引下山来，可这伙土匪软硬不吃，还杀了派去联络当说客的人。
铃木说，不妨让黄钧上山，能把天龙劝下山，当然好，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就是奇功一件。凤凰山离郑州近，郑州方面的日军对天龙也早有招降之意，我们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抢占了先机。如若不能，即使黄钧被天龙杀了，日军也没有什么损失。
河野一想，铃木说的也有道理。但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自己躲在背后，先不与投诚者相见，而是让宪兵队的副队长高桥岣猛和陈翻译官一起，与黄钧见面。
见面的地点，约在开封城北一处精美的庭院式建筑里，这里是开封城内的同乡会馆。虽然一度也被攻城的日军打烂，但主体格局还在，因此，日军很快将它修复了，并把它外装成一个日本民宿的样子，里面装潢得象一个豪华的日式夜总会。
天刚擦黑，黄钧、周掌柜和吴大鹏三个人如约而至。陈翻译穿着西服，高桥一身戎装早在大门口恭候，连忙将三人迎了进去。里面灯火通明，果然是个香艳的所在，一些穿着和服的日本军官喝得醉醺醺的，正在与一群日本娘们应和起舞呢。留声机里传出阵阵日本歌曲的声音。
吴大鹏说：“哎呀，这歌好听，这是什么歌啊？咱可没听过。”
高桥介绍说：“这首歌，名叫沙库娜，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传统歌曲，也是我们最爱听的一首歌。”
吴大鹏说：“傻哭啦？那得多傻啊！嗯，那一定不是一般的傻，特傻！”
黄钧满面笑容地打着圆场说：“沙库娜，翻译成中文，就是樱花的意思，是吧，高桥君？”
高桥连连点头称是，夸奖黄钧有见识。
黄钧说：“我这位兄弟没见过大世面，让将军见笑了。”
陈翻译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以后，咱们都是自己人啦，携手为大东亚共荣一起奋斗！”
黄钧说：“哪里哪里，还要靠陈先生多多提携。”
说完话，陈翻译赶紧让三人坐下，又让服务生开了五瓶日本清酒，把美食端上来。
高桥猛喝了一口酒，瞪着血红的眼睛道：“河野将军说，我们将代表大日本帝国奖励你们这些投诚人员二十万银洋，不日即可送给诸位。你们在大车店的人员和电台，一律原地不动，保持着与重庆的联系。瓦卡里麻朽？”
吴大鹏心说，这啥意思？要杀人怎么的？正要站起来。黄钧一把拦住他道：“好的，将军，瓦卡里麻系塔！”
高桥道：“黄桑，你的，懂日语的干活？”
黄钧道：“啊，略懂略懂，以后，还要多向将军和陈先生学习，多多请教！”
陈凯道：“黄先生客气了，来，让我们为大东亚振兴干杯！”
“且慢！”高桥挡着陈凯的酒杯道：“黄桑，你几时上凤凰山？”
“明天。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去。但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讲。”
“将军要为我准备一匹好马。”
“这个没有问题，我会连夜向河野司令汇报的。”高桥展颜一笑，举杯道：“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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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的中国有两多，一是妓女多，二是土匪多。
孔子曾说，盗亦有道。他认为，一个合格的土匪，应该是一个有非常能力的土匪，孔子把这种非常能力总结为五种品格，即“智、信、勇、义、仁”。而一旦具备了这些品格，那么，土匪显然已经不是土匪，他是大侠了。民国的那些土匪们，当然不具备这些品格，也不可能被人称为大侠，因为，他们就是一些凶残的异类，杀人越货，强奸掳抢，无恶不作。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凶悍无情。
土匪并不是天生的。一个太平盛世当中，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谁会去当土匪啊？一般都是走投无路，一无所有，只有一副好身板，于是落草为匪。他们往往是刀头舔血，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了今天没明天的狠角色。他们抢大户，劫客商，屠村镇，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比日本鬼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乡里乡间，村村户户，一旦闹起土匪，十村八里便弄得日夜不安，人心惶惶。一些人家的大娘妇人们哄着年幼的儿子、孙子睡觉，就唱着这样的摇篮曲，拿土匪来吓唬他们：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土匪来了快莫哭，一觉睡到大天光。狼来了，虎来了，土匪骑着马来了，乖娃娃，快睡吧，整晚做个甜梦吧。不闭眼，不睡觉，土匪把你驮走啦。”
闲话少说。且说第二天早晨，黄钧骑了高桥给他送来的黄骠快马，出了开封西城门，直奔凤凰山而去。临走之时，周掌柜和李明、吴大鹏他们都说，要陪他一起上山。但黄钧拒绝了，他说，如果真打起来，多去几个人也没用。如果他能说服天龙，那么，一个人完全够了。如果不能，牺牲的也只有他一个。
凤凰山靠近郑州，离开封一百余公里，按照一匹马每小时二十公里的最低速度，要走五六个小时。其实，黄钧的实际速度比这个更慢。他带足了干粮和水，选了个出太阳的天，往西而去，走走停停。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眼前一片突兀的山地，郁郁葱葱一大片，好个风景秀丽的所在。心想，如果是太平盛世，这儿一定是一个旅游胜地。
凤凰山，已经就在眼前。
上了山，黄钧信马由缰地走着，一路上水绕山转，山随路转，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他看到森林里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闪着光。于是，他跳下马来，将马拴在一棵树上，一头钻进了林子，向那闪光的地方低头看去。
只见地上一层残雪，残雪下是干枯的草，草下卧着一具半露的白骨，那是一具成年人的骨殖，风雨经年，早已经不见了一丝一毫的肉色。可是，天灵盖上被什么东西钻了个圆洞，那洞黑黑的，想来打透了的。这显然是子弹穿过的痕迹，那人是一枪毙命。
黄钧十分冷静，轻轻地又往林子里走得更深了一些。见那地上呈现出一些陈旧的泥土，泥土下掩盖着好几具骨骼，它们埋得非常浅，象是草草了事，差不多相当于乱扔。因此，雨水雪水一冲，那些白骨就暴露出来，但仍然有一大半埋在泥土中。
这里是个杀人场。黄钧想着，想伸伸腰站起来。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同时，他的后脑勺被一把冷冷的枪管顶住了。
“蘑菇溜哪路？”那声音带着嘶哑，枪口在他的脑袋上戳了一下。
黄钧举起了双手说：“朋友，我不是来采蘑菇的。我是带着使命，来见天龙绺子的大当家的。”
“原来是个空子！”那嘶哑的声音说。他的话引起了后面的一阵阵夜枭似地桀桀笑声。一个黑色的头套从天而降，将他的脑袋全部罩进了套中。
黄钧被人五花大绑，提上了一匹马，然后，几匹快马一齐向着山林深处奔去。他只觉得耳边生风，想来，这些马匹的速度和脚力，绝不比他骑过来的那匹马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