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那是1972年。
那天,快黑了,我和二妹一人割了一笼猪草往回走,一路有说有笑。
“姐,我肚子都饿的不行了,不知道妈妈把晚饭做好了没有?”
我都听到了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她快十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一天比一天多。
“妈还能舍得让你挨饿吗,肯定都已经做好了。”我笑着看看二妹:“走快点。”
进了村子,天已经全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今天的村子异常安静,除了听见几声狗叫以外,再听不到任何响动。
我和二妹看见我家大门紧闭,往常这个时候,妈妈都会敞开着大门抱着小妹站在门口等我们回来,可是今天没有。
我和二妹都在上小学,学校课程少,平时也没什么作业,所以每天放学以后我俩都要结伴去打一笼。
小妹不到一岁,还在吃奶,需要妈妈在家照顾。
爸爸跟着村子里的工头去别村盖房子去了,每天都回来的挺晚。
爸爸最近这几天不高兴,因为工头承诺的钱没有按时发,家里几口人要吃饭,穷的揭不开锅。
昨天晚上爸爸还打了妈妈,因为妈妈给小妹煮了一个鸡蛋。
爸爸说他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妈妈却在家当败家娘们,鸡蛋要攒着卖钱,而不是拿来吃。
再说小妹一个女娃娃,吃什么鸡蛋。
是的,自从妈妈生了四个女娃之后,彻底在家里没了地位。
在我爸爸的强烈要求下,三妹刚一出生就被送了人。
三妹送的那家人有两个儿子,爸爸说那家人命硬,把三妹送过去,借人家的命,希望妈妈能生一个儿子。
怀四妹的时候,妈妈每天胆战心惊,甚至跪在菩萨面前烧香跪拜。
可菩萨没有显灵,四妹一生出来,妈妈一看是个女儿,立马就晕了过去。
爸爸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觉得没一个儿子出门都被人笑话抬不起头,于是爸爸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打妈妈,用皮带打,用脚踢。
妈妈性子弱,也觉得没生出来儿子是自己肚子不争气,每次爸爸打她的时候,她都不反抗。
我跟二妹想要去挡,可爸爸说:“谁挡打谁,一窝窝女娃子,打死一个少一个。”
久而久之,我跟妹妹也不敢上前去了,只得怯怯地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在皮带下承受痛苦却一声也不吭。
尽管如此,妈妈对我和妹妹的爱却没有半点减少,有时候趁爸爸没回来也会偷偷煮鸡蛋塞到我和二妹手里。
每天晚上打完猪草回来,看见门口的妈妈,我的内心里都会升起一股暖流。
可是今天回来,大门紧闭,门是从里面用门栓关上的,可我们敲了很久,也没有人来开门。
我把猪草放在地上,把割草的镰刀拿出来,从门缝塞进去,一点一点把门栓往过划。
门开了,我听见小妹“哇哇”地大哭着,屋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气氛很诡异。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立马想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让二妹赶紧去找煤油灯,我去看小妹。
小妹已经从炕上掉到了地上,裤子都尿湿了。二妹把煤油灯拿过来递给我。
“你抱着小妹,我去找妈。”我把小妹放到二妹怀里,提着煤油灯,出了房间。
堂屋里,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景象,房梁上吊着一根绳,我妈吊在上面,头歪到一边,脚悬在空中。
那一刻,我心里的害怕,难过压得我腿发软,我还小,无法承受这样的事情,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腿软的再也起不来。
二妹出来了,她吓得尖叫一声随后开始大哭,怀里的小妹也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哭。
这时候爸爸回来了,爸爸把妈妈放下来的时候,妈妈的头发还是湿的,她洗了头,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得干干净净。
我想妈妈一定是承受不了爸爸的家暴才走的,可爸爸却说妈妈走是因为没生出来男娃没脸活了。
2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我就辍了学,我要照看小妹,要做饭,做家务,爸爸继续在外面给人盖房子。
后妈是半年以后进门的,家里没个女人不行,再说爸爸还一心想着传宗接待生儿子的事情。
后妈进门这天爸爸让我和两个妹妹站在门口迎接,小妹已经会走路了,我们三个站成一排站在门口等着后妈。
不一会,后妈跟着媒人过来了,后妈提了个绿色的包袱,穿了一件红绸段子小袄,走路屁股一摆一摆。
老远看见我爸就笑,后妈长了一双狐狸眼,鹰钩鼻子,薄嘴唇,一副刻薄相,给人一看,就不好接近的感觉,事实上也是这样。
后妈一看我们姊妹:“呦,三个呀!”
爸爸尴尬地咳了两声:“快叫妈。”
我们三个虽然心里都不情愿,在我们心里谁都不能顶替我们亲生的妈妈,但我们不敢违背爸爸的意思,还是齐声地喊了一句“妈。”
就跟念课文一样。
后妈进门以后很快就掌握了家里的大权,当家做主。
爸爸之前在我妈面前耀武扬威那是我妈性子好,在这个后妈面前,爸爸就是个窝囊废。
因为后妈嗓门大,脾气大,性子烈,得理不饶人,打架我爸也只能勉强跟她打个平手。
后妈当家做主以后就制定了一条规矩:以后我和两个妹妹都不能吃晚饭,原因是后妈说大人们白天要下地干活,自然吃得多。
小孩子又不下地,身子又小,吃那么多浪费。
我和二妹都处在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不吃饭饿的慌。
我们俩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爸爸,希望爸爸能为我们说说话,可爸爸不回应我们的眼神,连个屁都没有放。
那天晚上,二妹饿的睡不着觉,不停地对我说:“姐,姐,我想吃馍馍,饿的很。”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我就又当妈又当姐,二妹和小妹都把对妈妈的思念化成对我的依赖。
我是大姐,爸爸能狠心,但我不能不管她们。
我悄悄点着煤油灯,想去厨房给二妹找点吃的。
因为当时很穷,窗户都没有装玻璃,窗户上糊着的白纸时间长了也被吹的残缺不全。
路过爸爸房间的时候,借着煤油灯昏暗的光,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我看见了后妈的光屁股。
她坐在爸爸的身上,活动着,爸爸躺在下面像头猪一样发出哼哼的声音。
后妈的屁股又肥又白,看得我有点反胃,我刚要离开,后妈兴许是看到了煤油灯的光,忽然转过头来问:“谁?”
我吓得“哐啷”一下把煤油灯掉在了地上。
后妈披了件衣裳迅速出来,她抓着我的头发就往墙上一阵猛磕。
“你个小不要脸的骚.货,你看啥呢看,那是你能看得吗?还看不看,看不看,从小就是个当婊.子的料。”
我赶紧求饶,我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
我爸始终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不知道他是懒得管我,还是刚才被女儿目睹了自己的囧相羞于出来,或许都有吧。
后妈打累了才停了下来,并让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看,我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黑暗中我的眼泪流成了河。
从这以后,后妈就再没有给过我好脸色。
那次,二妹的鞋穿破了,脚趾头都露到了外面,我记得妈妈之前给我们都做了鞋,不过都放在爸爸房间的箱子里。
我去给二妹找鞋,打开爸爸房间的那个箱子,妈妈给我们都做了好多双鞋。
或许她早就想要走吧,所以早早地给我们把以后穿的鞋都做了出来。
我看着那些崭新的千层底鞋子,一针一线都是妈妈对我们的爱,我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些鞋子上面,我忍不住小声抽泣。
后妈出去找人唠嗑了,可这个时候她回来了,她问我鬼鬼祟祟在她房间干嘛?
我说:“找鞋子,二妹鞋子破了。”
后妈说:“鞋破了就光脚跑去,咋那么矫情了,鞋破了都穿不成了吗?”
后妈说完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我吓得打了个冷颤,我以为后妈要砍我。
“滚一边去。”后妈把我推开,把鞋一双双全拿出来,用菜刀一个一个地剁。
我去拉扯后妈的胳膊,我说:“妈,妈,我求你别剁了。”
后妈把我甩一边:“你最好给我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看着后妈把妈妈做的鞋一个一个剁成了两半,每剁一次,我的心就痛一次,就好像我的心也被剁成了两半。
从那以后,我跟妹妹就再没有穿过一双好鞋,夏天的时候甚至整个季节都光着脚。
3
后妈嫁给爸爸之后,从来都没有怀过孕,更别说生什么。
可是爸爸对后妈却是点头哈腰,不敢对她发脾气。
反倒是后妈成天在家里耀武扬威说爸爸是个废物,没本事,挣不来钱,说我们几个女娃娃也都是废物,赔钱货。
后妈说爸爸在村子里面给人盖房,根本挣不来钱,她怂恿爸爸去省城建筑工地干活,那样挣得多。
爸爸从来都不反驳后妈,后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爸爸走得时候还说地里的重活后妈干不动的都可以找我二叔帮忙,而且他已经给我二叔说好了。
爸爸走了之后我们的日子更不好过,挨骂挨打是经常的事情。
也罢了,爸爸在的时候也不能给我们做主,现在又能怎么样呢。
那年秋天搬玉米的季节,玉米长势可喜人,后妈让我在家做饭喂猪喂鸡,她叫上二叔去地里帮忙搬玉米。
中午我做好了面,左等右等等不回来后妈,我又怕等的时间太长了面粘住后妈打我。
我想着反正天气也挺热,我就打算把面装在碗里给后妈拿到地里去。
大中午的,人们都回去吃饭了,玉米杆长得老高老高,风一吹唦唦地响。
我穿过去找后妈和二叔,忽然我看见不远处,玉米杆一摇一晃,后妈的大屁股一摆一摆上下晃动着,下面,躺着我二叔。
我看到这苟.且的一幕,我害怕极了,想起上次的教训,不敢多做停留。
饭也不送了,还好玉米杆唦唦的声音掩盖住了我逃跑的声音,他们并没有发现我。
从那以后,我晚上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后妈那个肥屁股,白天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她的肥屁股。
爸爸还没有回来,我内心里很忐忑,我不知道爸爸回来以后我要不要告诉他,我说了后妈会不会打死我。
就在我整天内心忐忑不安的时候,后妈跟着二叔跑了。
那天后妈给我说她去回娘家,就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二叔的媳妇来我家里哭,我才知道的。
爸爸听说后匆忙赶了回来,媳妇跟着弟弟跑了,这对爸爸来说是奇耻大辱,从此他变得沉默寡言,也不爱出门见人。
唯一好的是,他对我们姊妹三个越来越好。
好几年以后,我听人说我那后妈,得了怪病去世了,而我二叔,也再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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