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歌走马遍天涯,斗酒黄鸡处土家。
逢君别有伤心在,且看寒梅未落花。
失恋的痛楚通过时间总能慢慢愈合,但是他精忠报国的革.命经历比他的感情经历要沉重得多。起初曼殊在日本留学,接触到了先进的革.命思想,本想着回国报效,然而国内的形式是如此的混乱,他在日本所学的证治、陆军等知识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更不知道该去何处。最终还是在陈独秀的邀请下加入了报社,用笔做武器,来参加革.命战斗,如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报社也有各种利益纠葛,内地矛盾,曼殊实在想不通,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革.命理想,为什么还要在利益方面斤斤计较,他只得沉默地离开了报社。
随后他转辗多地,在香港的报社做过短时间的文字工作,后来因为声讨康有为而离开。面对社会的黑暗,革.命工作的受挫,曼殊内心十分苦闷,他既有强烈的救国民于水火的愿望,可是现实总是在给他泼冷水。随后他将自己的精力放在研究佛学上,游历了大半个中国以及东南亚多国。同时也在创作小说用以揭露社会的黑暗,人民生活的困苦。即便如此他还是时时刻刻关心着国内革.命工作的进展。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证府成立。正在爪哇游历的曼殊听到消息后热血沸腾,又燃起了革.命的热情,他想着新的证府已经成立,这次应该可以为国家的复兴尽一份力了,因此立马筹措路费,准备回国。
回到国内后好友柳亚子邀请曼殊到上海的报社任职,曼殊欣然接受。然而好景不长,革.命队伍中依然有派系斗争,有人被暗杀,新成立的国民证府不但没有进一步的革.命行动,还开始享受起来了,丝毫不顾及国家和人民依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这种情况让满怀爱国热情的曼殊痛心疾首,但在大时代的背景下他又无法改变什么,这件事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然而事情还没完,没过多久又传来了一个彻底让曼殊心灰意冷的消息,革.命的果实被袁世凯窃取了!国民证府内部相互攻击,国家乱上加乱,曼殊看不到希望,甚至已经开始绝望。他的意志消沉起来,本来身体不好的他开始暴饮暴食,心灵上的折磨加上肉体上的病痛,让他的健康情况急剧恶化。
他开始想念那些曾经跟他志同道合却已经牺牲的战友邹容、陈天华、赵伯先......这些人可以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毫无私心地为国为民,再看看现在这些人的吃相,革.命尚未胜利就开始争名逐利,曼殊对他们失望至极。怀着对故友的敬意以及对现实的批判,他作了一副《荒城饮马图》,在故友坟前一燃而尽,自此不再作画。由此可见曼殊是何等的有情有义。
契阔生死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对现实的悲愤与不满让原本放荡不羁的曼殊变得更加癫狂,他将自己藏在一身袈裟之下,又流连于烟花柳巷,既身处红尘却又严守自己的清白之身。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两种人格时刻在撕扯着他,使得他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反差,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无法尽情倾洒。更是这个时代造成了他悲惨的童年,铸就了他一生的悲剧。
孙中山曾言:曼殊率真。率真二字很好地概括了曼殊的性情。关于曼殊的性情,我们可以从以下这几件轶事中知晓一二。
曼殊爱哭。曾经有人在酒楼指责他身为和尚竟然喝酒吃肉毫不避讳,曼殊听后竟委屈地哭了起来。他的诗作中也有很多流泪的场景,“国民孤愤英雄泪,洒上鲛绡赠故人。”,“极目神州余子尽,袈裟和泪落碑前。”,“万里征程愁入梦,天南分手泪沾衣。”等等。
曼殊贪吃且暴饮暴食。友人曾经在曼殊洗澡的时候开玩笑说要去下馆子吃牛肉,并做出动身的声响,曼殊心里着急,衣衫不整地就出来了,身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糖是曼殊的最爱,友人去看他,他正苦于没钱买糖吃,便问都没问友人,直接从友人的口袋里掏出三块钱去买糖。他天生任性,饮食上根本不加节制,遇到喜欢吃的东西就大吃特吃,曾经因为吃了太多的栗子肚子胀痛了一晚上。有人堵他一次吃不了50个包子,他真的一口气吃了50个。
曼殊糊涂。他曾问章太炎,子女从何而来?章太炎不好做答,便让他看讲卫生知识的书。曼殊却说,书上讲的是男女必须发生关系才能生子,但事实上他们那有个妇女,丈夫三年未归她照样生育。众人听后只是笑而不语,曼殊以为他们都被自己难倒了,便洋洋自得。好友柳亚子的公子无忌,时年6岁,当时几乎天天与曼殊见面,可曼殊总是拿他当女孩子,还把他的名字改作无垢。有一天有人赠他数十元钱,他上街买了一件袈裟,并不问多少钱,丢下20元就走。
曼殊神经。曼殊有严重的精神抑郁症,经常神经兮兮的,被人唤做“苏神经”。他在有人刘师培家做客时,有一天半夜突然冲进刘氏夫妇的寝室,而刘夫人那时正在洗澡。那个寝室是个套间,刘夫人在里间洗澡,刘师培在外间拦着曼殊,怎么劝说都没用,曼殊非要进里间,后来刘师培愤怒地打了曼殊一巴掌,曼殊竟反问刘师培为什么打他。过了好一阵他才明白过来,红着脸匆匆离开了。
曼殊畏鬼。曼殊一向就怕鬼,这可能跟他小时候的心理创伤有关。后来身体状况不好后就更加怕鬼了。有一天晚上他憋尿憋的难受,在那里哀嚎不止,同室共眠的友人问他为什么不赶紧去厕所,他答:“蓝面大头鬼在外面......” 友人只得起床陪他去上厕所。
曼殊狎妓。他一生交往过的歌妓光有名有姓有住址的就有二十几人。他虽酷爱读书,但同一时期他买书只花了500多元,而花在青楼舞馆的钱有1800多元。他曾经为了追赶一个上了电车的歌妓,竟跌倒在地摔断了两个门牙,而他满不在意。即使是后来他他因病到日本休养,他都放心不下那些与他相交的歌妓,托好友刘三帮助照看。
曼殊赠画。曼殊画工了得,很多人慕名向他求画,一开始他还是画得过来,后来架不住人多,他想了个办法。只要是女子前来求画,留下她们的一张相片即可,而男子求画一概拒绝。就算是特别好的朋友想要得到他的画也得颇费心思,他的好友叶楚伧向他求画多次,他始终不允,没办法,叶将他领进了一间画室,里面摆放了各种他喜欢吃的东西,朱古力糖、牛肉、烟卷等,然后叶借口又事直接出门将门反锁,曼殊只得在里面边吃边画。
白水青山未尽思,人间天上两霏微。
轻风细雨红泥寺,不见僧归见燕归。
三十五岁,曼殊的生命走向了尽头。他的最后一个冬天过得相当艰难。此时他身上多年的痼疾已再也压制不住,终于全面爆发,而他身份分文,无钱医治。最后还是友人戴季陶告知孙中山后,孙中山派人把他接到自己家疗养,而后又转去上海医治。友人们纷纷去探望他,但再多的探望也挽回不了他的生命了,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在医院一住就是半年,原本身无分文的他不得不向友人求援。
他最后的日子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每日腹泻五六次,整日卧床呻吟。他知道自己的日子要来了。他不再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病痛,对生命已经绝望了。终于在1918年的5月2号,曼殊大师结束了他悲凉的一生,在临走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八个字:“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情僧、诗僧、画僧、革.命和尚、兵火头陀...... 无论他的成就有多么耀眼,又或者他的行事有多么荒诞,曼殊从来都只是这红尘中一苦命的痴人尔。 |